受到反覆凌辱的IS性奴 一個《倖存的女孩》血淚控訴

2011年,作者娜迪雅‧穆拉德與同學在學校的合影(時報出版提供)

像我這樣的女孩都上了其中兩輛巴士。男孩,包括像努瑞和我姪子馬立克那樣年紀尚小而在克邱被赦免的青少年,則上了第三輛。他們跟我們一樣害怕。載滿伊斯蘭國好戰分子的裝甲吉普車等著護送巴士,彷彿我們是要去打仗似的。搞不好真的是。

當我在人群中等待,一個好戰分子走向我。就是先前拿槍撥弄頭巾的那個,而此時他的槍仍握在手中。「你會改宗嗎?」他問我。就像玩弄頭巾時一樣,他嘻嘻作笑,嘲弄我們。

我搖搖頭。

「如果你改宗,就可以留在這裡。」他說,朝學校比了比,媽和姊還在那裡,「你可以跟你媽和你姊在一起,勸她們一起改宗。」

我又搖了搖頭。我害怕得什麼也不敢說。

「沒關係。」他停止訕笑,臉色一變,「那你就跟其他人一起上巴士吧。」

巴士很大,至少有四十排座椅,一排六人,中間隔著一條長而點了燈的走道,兩旁的窗戶都被拉上的簾子遮住。座位坐滿後,空氣很快變得沉重而呼吸困難,但當我們試著開窗,甚至拉開窗簾想看外面,好戰分子就會叫我們坐好。我坐在前幾排,聽得到司機講電話,好奇他會不會透露目的地。但他說土庫曼語,我聽不懂。從我靠走道的座位,可以看著司機和擋風玻璃外的道路。我們離開學校時已經天黑,所以當他打開頭燈,我能看到的只有一小塊黑色柏油和偶爾出現的樹或灌木。看不到車後,所以我沒辦法目送索拉夫學校愈退愈遠,而我的母親和姊姊還在裡面。

車開得很快,兩輛滿載女孩的巴士在前,載男孩的一輛在後,有白色吉普車帶頭和押隊。我們的巴士安靜得詭異。我只聽得到一名好戰分子在走道踱來踱去和引擎的聲音。我開始暈車,想閉上眼睛。汗臭和體臭充塞巴士。後面一個女孩吐了,吐到自己的手裡,一開始很激烈,但好戰分子叫她停止,她只好盡量小聲。她的嘔吐物散發一股酸味,瀰漫整輛巴士而令人難以忍受,幾個離她近的女孩也跟著吐了。沒有人能給予安慰。我們不准碰觸彼此或相互交談。

在走道來回踱步的好戰分子名叫阿布.巴塔,身材高大,年約三十五歲。他似乎很享受他的工作,不時停下來凝視女孩,挑出縮著身子或假裝睡著的女孩。最後他乾脆把某些女孩拉出座位,叫她們到巴士後面靠牆站好。「微笑!」他下令,然後拿手機拍照,邊拍邊大笑,彷彿被籠罩那些女孩的恐慌逗樂似的。當她們畏懼得看著地板,他就大叫:「頭抬起來!」而每斥喝一個女孩,他的膽子好像就更大了。

我閉上眼,試著隔絕正在發生的事。雖然害怕,我的身體卻累得讓我一下子就睡著。但我沒辦法休息,每一次睡意襲來,我的頭就猛然彈起,讓我猛然睜開眼,一陣驚愕,坐在那裡凝視擋風玻璃,一會兒便想起自己置身何處。

我不能肯定,但我感覺我們正在往摩蘇爾的路上,也就是伊斯蘭國在伊拉克的首都。攻占摩蘇爾是伊斯蘭國的巨大勝利,而網路上流傳著他們慶祝占領街道和市政大樓、封鎖周邊道路的影片。在此同時,庫德族和伊拉克中央軍隊發誓會收復該城,就算要歷時多年。我們沒有很多年,我想,又睡著了。

忽然我感覺有隻手觸碰我的左肩,睜開眼,赫見阿布.巴塔矗立眼前,綠色的眼睛閃閃發光,嘴角扭曲成微笑。我的臉差不多與他插在腰際的手槍同高,而我覺得自己像塊岩石坐在那裡,動彈不得,說不出話。我再次閉上眼,祈禱他會走開,然後感覺他的手慢慢撩過我的肩膀,拂過脖子,再順著連衣裙的前沿滑下,停在我的左乳房。那感覺像火燒一樣;我從沒有被這樣碰觸過。我睜開眼,但沒有看他,僅直視前方。阿布.巴塔把手伸進連衣裙,抓住我的乳房,好用力,好像故意想弄痛我似的,然後走開。

跟伊斯蘭國共處的每一秒鐘都像緩慢痛苦的死刑──身體和靈魂之死──而和巴布.巴塔同在巴士的那一刻,就是我開始死去的時刻。我來自村莊,是在好人家長大。我每次出門,不管要去哪裡,我媽都會檢查一番。「娜迪雅,襯衫扣子扣起來。」她會這麼說:「當個好女孩。」

現在,這個陌生男子野蠻地碰觸我,我卻什麼也不能做。阿布.巴塔繼續在車裡走來走去,觸摸坐走道的女孩,手恣意掠過我們的身體,彷彿我們不是人,彷彿就算我們反抗或生氣他也無懼。當他再次找上我,我抓住他的手,試著阻止那伸進衣服。我害怕得不敢說話。我開始哭泣,淚落到他的手上,但他還是不停止。這些是情人要結婚時才會做的事,我想。這向來是我的世界觀、愛情觀、人生觀,始於我年紀夠大、透過克邱的求婚和慶祝活動明白結婚是怎麼回事的那一刻,止於阿布.巴塔摸我、粉粹那種想法的那一刻。

「他對所有坐走道的女孩做那種事。」坐我旁邊中間座位的女孩低聲說:「每個都摸。」

「拜託跟我換位置。」我求她,「我不想再被他摸了。」

「我不能,」她回答:「我好害怕。」

阿布.巴塔繼續沿走道來來回回,停在他最喜歡的女孩前面。當我閉上眼睛,可以聽到他寬鬆白長褲的嗖嗖聲,和涼鞋打著腳底的啪啪聲。每隔一會兒,他一手拿著的無線電就會傳出一句阿拉伯語,但雜音太大,我聽不清楚。

他每一次經過我,都會伸手撩過我的肩膀和左胸,然後走掉。我不斷冒汗,覺得好像在沖澡一樣。我注意到他會避開之前吐過的女孩,所以我把手伸進嘴裡,試著讓自己作嘔,希望可以吐得整件衣服都是,讓他別再碰我。我痛苦地塞住嘴巴,而什麼也沒吐出來。

巴士停在塔阿法,距辛賈爾城約三十哩、以土庫曼人為主的城市,而好戰分子開始拿手機和無線電講話,了解上級的指示。「他們說把男孩放在這裡。」駕駛跟阿布.巴塔說,兩人雙雙離開巴士。透過擋風玻璃,我看到阿布.巴塔在跟其他好戰分子說話,不知講些什麼。塔阿法的居民有四分之三是遜尼派土庫曼人,而在伊斯蘭國入侵辛賈爾前幾個月,這裡的什葉派居民紛紛逃走,等於讓塔阿法敞開大門迎接好戰分子。

我的左半身,剛被阿布.巴塔摸過的地方很痛。我祈禱他別回巴士,但他幾分鐘後就回來了,巴士又開始前進。倒車的時候,我可以透過擋風玻璃看到其中一輛巴士留在這裡。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載滿男孩的那一輛,包括我的姪子馬立克在內。伊斯蘭國會試著加以洗腦他們,要他們為恐怖主義團體戰鬥。隨光陰荏苒、戰爭持續,他們會把這些男孩當成人肉盾牌和人體炸彈使用。

阿布.巴塔一回到巴士就繼續騷擾我們。他已經選好最喜歡的女孩,他最常來找我們,手也放在我們身上更久,用力抓我們,好像要把我們的身體撕裂似的。在離開塔阿法約十分鐘後,我受不了了。當我再次覺得他的手碰到我的肩膀,我放聲尖叫。這劃破了沉默。其他女孩馬上也開始尖叫,直到巴士裡聽來像屠殺現場。阿布.巴塔僵住了。「閉嘴,通通給我閉嘴!」他大叫,但我們沒有。就算被他殺了也無所謂,我想,我好想死。土庫曼司機緊急煞車,巴士猛然停下,讓我在椅子上彈起來。司機對手機咆哮了什麼,不一會兒,一部開在我們前面的白色吉普車也停下,一個男人走出乘客座,朝我們的巴士走來。

我認得那個好戰分子,是索拉夫出身的指揮官,名叫納法赫。在學校裡,他就特別殘暴嚴酷,毫無人性地對我們咆哮。我覺得他跟機器沒兩樣。駕駛為指揮官開了門,納法赫就怒氣沖沖地上巴士。「誰開始的?」他問阿布.巴塔,而讓我痛苦的那個人指著我。「是她。」他說,於是納法赫朝我的座位走來。

在他什麼都還沒做之前,我開始說話。納法赫固然是恐怖分子,但伊斯蘭國對待女性毫無規矩嗎?如果他們自認是好穆斯林,一定不會認同阿布.巴塔這樣虐待我們吧。「你們把我們帶來這裡,這輛巴士,你們叫我們上來,我們別無選擇,可是這個人」──我指著阿布.巴塔,手害怕得顫抖──「他一直把手放在我們的胸部,一直抓我們,不肯罷休!」

我說完話之後,納法赫沒有作聲。那一瞬間我希望他會處分阿布.巴塔,但當阿布.巴塔開始說話,我的希望灰飛煙滅。「你以為你們是來這裡幹嘛的?」他對我說,聲音大得足以讓車上每個人聽見,「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?」

阿布.巴塔走到納法赫旁邊,抓住我的脖子,把我的頭推到座椅,拿槍抵住我的額頭。我身邊的女孩拚命尖叫,但我怕得不敢出聲。「你敢把眼睛閉起來,我就射死你。」他說。

納法赫走回車門。離開前,他轉向我們。「我不知道你們以為我們抓你們幹嘛。」他說:「但你們別無選擇。你們準備要當『薩巴亞』,而你們得照我們的話做。如果誰再尖叫,相信我,事情只會更糟。」然後,阿布.巴塔的槍仍指著我,納法赫下了巴士。

這是第一次我聽到那個阿拉伯文用在我身上。當伊斯蘭國占領辛賈爾,開始擄走亞茲迪人,他們就把人類戰掠品叫做「薩巴亞」(sabaya,單數為「薩比亞」Sabiyya),指當成性奴隸買賣的年輕女人。這也是他們針對亞茲迪人的計畫,援用《可蘭經》一個全球穆斯林禁用已久的詮釋,寫進伊斯蘭國在攻擊辛賈爾前正式宣布的教令和小冊子裡。亞茲迪的女孩被視為不信神者,而依照好戰分子對《可蘭經》的詮釋,強暴奴隸不是罪。做為「薩巴亞」,我們可引誘生力軍加入好戰分子的陣營,並當成忠誠和善行的報酬傳來傳去。巴士上的每一個人都逃不過那樣的命運。我們不再是人──我們是「薩巴亞」。

阿布.巴塔放開我的脖子,移走槍,但從那一刻起,到大約一個鐘頭後抵達摩蘇爾,我成為他的首要目標。他仍會碰其他女孩,但他把焦點擺在我身上,更常停在我的座位旁邊,使勁揉我的乳房,我相信我一定瘀傷了。我的左半身麻痺了,而雖然我保持安靜,完全相信如果我再猛烈抨擊,阿布.巴塔真的會讓我沒命,但在我的腦海裡,我始終沒有停止尖叫。

這是個晴朗的夜,透過擋風玻璃,我可以看到天空,滿天星斗。這片天空讓我想起媽常跟我們講的一個古老的阿拉伯愛情故事,叫《萊拉和瑪吉努》(Layla and Majnun)。故事裡,名叫凱斯的男子深愛名叫萊拉的女子,毫不隱瞞自己的情感,寫了一首又一首的詩表達對她的愛,身邊眾人給他取了「瑪吉努」的綽號:阿拉伯文「癡情」或「瘋狂」的意思。當瑪吉努向萊拉求婚,她的父親斷然拒絕,告訴瑪吉努他太不牢靠,無法成為好丈夫。

這是個悲劇。萊拉被迫嫁給另一個男人,而後心碎而死。瑪吉努離開他的村落,獨自在沙漠流浪,自言自語,把詩寫在沙上,直到一天他發現了萊拉的墓碑,守在那裡守到死去。我愛聽媽講這個故事,就算那會讓我為這對愛人哭泣。以前常令我畏懼的漆黑夜空,隨之變得浪漫。「萊拉」在阿拉伯文意為「夜晚」,而媽在故事的結尾,總會指著夜空的兩顆星星。「因為他們這輩子無法共結連理,他們祈禱死後能夠相守,」她會這麼告訴我:「所以神把他們變成星星。」

巴士上,我也開始祈禱。「神啊,請把我變成星星,讓我能高掛巴士上方的天空。」我輕聲說:「如果祢做過一次,拜託祢再做一次。」但我們只是繼續往摩蘇爾開去。

本文節錄:【倖存的女孩】一書

倖存的女孩 倖存的女孩 / 時報出版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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